开封城墙咏叹调

 

　　夕阳垂地，晚霞似锦，龙亭湖和包公湖上晚归水鸟的羽翼和朦胧的夜色，即将融合。我们站在开封西城墙的大梁门城楼上，端详城墙拱卫的万家灯火。

 

 

 

 

图：大梁门

 

　　一

 

　　开封城墙，有理由追思她的“华年”。

 

　　在人类历史上，曾产生过十大都城，分别是中国唐长安城、明清北京城、巴比伦巴格达城、中国宋开封城等。

 

　　在当今世界上，仍保留有人类祖先为后代遗留的两座最大城垣建筑——中国南京城墙和开封城墙。雄伟的北京城墙，在近现代的兵燹和城建中大部毁损了；壮观的西安城墙，比开封城墙的周长，少1华里半！

 

　　开封历史上最早的城墙，是建筑于公元前362年的魏国大梁城。史载，大梁城东西宽5.8公里，南北长6.4公里，还稍大于现今的开封城墙圈。大梁城有城门12座，约在今铁塔附近的东门，称“夷门”。“夷门自古帝王州”，指的，就是这座城门了。战国四君子之一的信陵君，当年为出兵救赵，就在这夷门内外，导演了“如姬夜盗虎符”、“侯生北乡自刭”的历史活剧。

 

　　现今的开封城墙，则是除去魏大梁城以外，中国历史上8个朝代都城的见证。公元576年，北周武帝占领梁州，因梁州城濒临汴水，故改梁州为汴州，这是开封简称“汴”的由来。唐建中二年，宣武军节度使治所由商丘移来汴州。时任节度使兼汴州刺史的李勉，重筑汴州城，将汴河圈入城中，奠定了今日开封城的基础。从五代的梁、晋、汉、周，到北宋，到金，到张邦昌的伪楚、刘豫的伪齐和刘福通的韩宋，先后都以开封为首都。

 

　　开封城墙，拱卫了中国数百年间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想想看，“中国十一世纪的改革家”王安石在这城内高谈阔论、雷厉风行实行他的变法主张；著名文学家苏东坡见这城内城外柳絮飘飞，脱口吟出“似花还似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的名句；宫廷画家张择端以这城门内外的瑰丽风光为背景，描摹了千年不朽的《清明上河图》；老将宗泽在这城楼上指挥若定，“东京保卫战”成为中国历史上的著名战例。

 

　　开封城墙，还是开封人民的保护神。与黄河为邻的开封，古籍上就有“城在釜底，仰视黄流，其地最可称患”的记载，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悬河”。史载，黄河在开封境内决口达370余次，其中直接围困开封城的达15次之多。水入护城堤内、但因城墙之阻而未进入城区，就有10多次。我们踱步到高达8米的北城墙上，见墙外沙丘几与城墙同高，这便是开封城墙阻挡洪水泥沙效果的证明。

 

　　二

 

　　刘顺安，开封人，1986年从郑州大学考古专业毕业，矢志于宋史研究。毕业那年，虽已被确定分配到省直事业单位，令同学艳羡不已，但是，他却毅然回了开封。因为，铁塔、繁塔和那巍峨挺拔的古城墙，无一日不在梦中呼唤他。自此，他与开封城墙结下不解之缘。前不久，作为开封市文物局局长的他，有《开封城墙》一书问世。

 

　　谈到开封城墙，他有如数家珍的自豪感：这一全省现存规模最大的古代城垣建筑，虽历经战火、水患及人为破坏，但至今仍绵亘环绕开封中心区一周，且大部护城河尚存，基本保存了原有的巍峨风貌。

 

　　我们沉湎于他描述的开封城墙史中。

 

　　北宋的东京城，分皇城、里城和外城三部分。兵连祸结，加之黄水为患，宫城，早就长埋于地表深处、难见天日了；外城，也已荡然无存。惟有后来经金人加以扩建的宋代“里城”，奠定了今日开封城墙的规模。考古发掘表明，宋、金、明三座城墙，是垂直叠压在一起的，其夯筑技术相同，但夯层各个分明。

 

　　“高筑墙”，被列为朱元璋治国平天下的基本国策之一。大将徐达攻克开封，朱元璋遂以开封为“北京”，以北取“大都”（今北京）。开封城，于是以“陪都”的地位，重修城墙。城墙外表，皆以砖石砌就，使得历经宋、金、元皆为土城之“里城”，至此，成为名副其实的砖城。至明末，开封城墙高至5丈，有城门5座。城门外，均环绕有又阔又深的护城河。

 

　　巍峨壮丽、功能完善的开封城墙，集聚了太多的风云变幻，承担了太重的历史重压。明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农民军攻打开封，城中守军想掘开黄河水淹义军，反招致河水冲毁城防，致城内一片汪洋，城墙淹没，荡为泥沙。

 

　　在河决20年之后，开封城墙始重修完好。可又历经200年后，到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开封城墙再遭黄河决堤之劫，“城堕坏者动辄数十百丈” ，“在巨浸中二百余日”。道光二十二年再度重修。这，大体就是今日开封城墙的模样了。

 

　　这往后的160年间，中国历经风雨如晦并浴火重生。世事代谢，风刀霜剑，难免要在开封城墙上刻下印记：有的城楼被拆毁，有的门洞被拆除，几处城墙扒了“新开门”。一些珍贵的女儿墙、城台、护坡、月城等，多有损毁。

 

　　然而，开封城墙是坚强的，始终高傲地挺立着，留待后世有眼光的人、懂它的人，来珍爱它，保护它。

 

　　三

　　改革开放的新时代，没有让开封城墙失望。1989年，省人民政府公布了开封城墙的保护范围；1996年，开封城墙被公布为全国第四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1999年至2001年，开封城墙文管所对开封城墙进行全面测量，得出结论：开封城墙依然保持着元、明时代的风格与规模，其周长为14.4398公里，呈南北略长、东西稍短之长方形。城墙顶部高程，北段为79米，南段为78米。东、西、北，保存较好，南面，破坏较为严重。现有马面81座，城门路口12处，水门2个。

 

　　开封城墙管理所所长张晔一行，引我们在城墙上下，墙内墙外，爬高上低，四处观看。边走，他边解释：现存的开封城墙，是由外侧砖砌、内侧土筑组成的。外侧砖体，又分为墙基、墙身、雉堞三部分。城墙之基础，据明朝李梦阳《河南省城修五门碑》记载，“根砖若石，入之地又数尺”，以保证墙基的牢固；墙身，是指地面以上至拔檐部位，其里侧是垂直的，而外侧，则由下向上，逐渐收分，底宽上窄，呈梯形堆砌，以保平衡与稳定；雉堞，位于拔檐以上，俗称为女墙和墙垛的。大墙垛上，砌有炮眼。而内侧土城部分，里面是夯土版筑，外壳为灰土包筑。

 

　　开封城墙的砖石，大多是明代的。他解释说，全国各地现存的城墙，几乎全都是明代遗留的，这与明代制砖业的蓬勃发展分不开。

 

　　开封城墙完整展现在世人面前的，还有它现存的5座雄阔的城门。城墙西部中间的西门，唐代称梁门，五代称乾象门，北宋称阊阖门，明代称大梁门，冯玉祥主豫时改为“博爱门”；城墙北墙中间偏东的北门，唐称封丘门，五代称含晖门，后晋称宜阳门，北宋称安远门，冯玉祥曾改为“共和门”；城墙东墙中部偏北、始建于唐的曹门，五代称建阳门，后晋、北宋称迎春门，明称仁和门，冯玉祥曾改为“平等门”；城墙东墙中部偏南、始建于唐的宋门，后梁称观化门，后晋称仁和门，北宋称丽景门，冯玉祥曾改为“自由门”；城墙南墙偏西的大南门，唐称尉氏门，后梁称高明门，后晋称熏风门，冯玉祥曾改为“中山门”。

 

　　走出门洞，远观城垣边上的野草，便想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的诗句。遥想，无数先人在这门洞鱼贯出入，许多王朝在这城楼上变换旗帜，你心中，能不升腾起一言难尽的情愫？

 

　　瓮城，是城墙的要素之一。所谓瓮城，是指位于大城门外的小城，又称月城，开封人俗称为“瓮圈”，是卫护城门的瓮状附郭。大南门之瓮城，是目前开封城墙保留下来的惟一一座瓮城。

 

　　通观开封现存的城墙，主体墙、宇墙、城垛、女墙、炮眼、海墁、排水槽、城台、角楼、马道、护城河、瓮城、城楼、箭楼等，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我们感觉到了这位毕业于复旦大学古建专业的文物工作者的一往情深。他手抚城垛口，说：开封城墙，是古人遗留给我们的一个完整、科学的建筑体系。从美学的角度讲，它具备中国古代城墙最为完美的形式；从军事学的角度讲，它又是一处完备的军事防御城防体系；从民俗学的角度讲，它是开封人的“院墙”。我们没有理由不好好待它。

 

　　和我们座谈的开封市的有关专家、学者，也一再强调恢复开封城墙原貌的意义。他们说，中国的古都有200多座，但较为完整地保留有城墙的，不过百分之几。保护开封城墙，也即保护国粹！

 

　　开封城墙，代表了开封在中国古都史上的地位。虽然历史上在开封建都的时间，没有北京、西安长，但作为统一王朝的首都，开封的历史地位，是高于南京、杭州等地的。城墙，是中国古代城市的重要标志，开封城墙是一部开封文明史的载体。

 

　　开封城至今基本上还是北宋东京的格局，通往各个城门的主干道，一如当年“御道”的作用，勾画出了整个城市布局，体现了首都的宏大气象和作为国际知名经济都会的职能特色。开封城址的中轴线，在原有的位置上，至少1200年未变，这在中国城市建设史上，实属罕见！

 

　　开封城墙，与许多历史人物和重大历史事件紧密联系，当代人和后世子孙对英雄和历史的尊崇，不容割裂。秦统一中国，大奖王贲曾引鸿沟之水灌大梁城3月，守城军民誓死不屈；北宋末年，宋代名将姚友仲，曾在汴河两侧建拐子城，挫败金兵攻势；清道光年间，军机大臣王鼎和已被罢官、去往发配路上的林则徐，曾领导开封人民重筑城墙。历史上，开封城墙几遭损毁，但开封人锲而不舍地在原址依样重建。开封城墙，与世世代代的开封人相依为命。

 

　　开封，是我国与大江大河防洪有密切关系的25座城池之一，“河决之大，莫大于开封。”开封城，因其“状如卧牛”——西门为牛首，余则四门转折而不冲向，为牛足，故俗称“卧牛城”。名“卧牛城”，古人的用意是“以动可以制静”、“直吞河洛而来王气”，镇压河妖，消除水患。即便是今天，开封城墙保护古城安全，免除黄河水患的功能，也不容忽略。

 

　　四

 

　　2004年5月22日，美国《纽约时报》刊登一篇时评《从开封到纽约——辉煌如过眼烟云》，满世界人都读得兴趣盎然。

 

　　美国记者尼古拉·克里斯多夫在文中记述：“11世纪时，开封是中国宋朝的都城，人口超过100万。与之相较，伦敦当时的人口约有1.5万。如今保存在北京故宫内的一幅17英尺长的画卷，展示了古代开封的热闹繁华。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背驮商品的骆驼经由丝绸之路风尘仆仆而来，茶楼饭馆生意兴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