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桥
繁华闹市中的古寺

在我最初的想象中,名寺古刹总是和深山老林联系在一起的,似乎只有在远离滚滚红尘的地方,才会有青灯古卷,才能够清静苦修。然而,十几年前,当我刚刚走进这座城市时,却发现久负盛名的大 相国寺竟然身居闹市,实在有些意外。
大相国寺位于开封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山门外有个小小的广场。站在广场上抬眼四望,满眼是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和连绵不断的小店铺。山门对面的胭脂河街,据说曾因宫女的胭脂染红了流经此处的河水而得名。如今那里是个人如潮涌,拥挤不堪的菜市场。大相国寺东面一墙之隔,是被称之为“开封王府井”的马道街,店铺林立,商业兴旺;西面是市场;北面则是中原地区最著名的鼓楼小吃夜市,每当夜幕降临,灯火辉煌,美食飘香,说笑声、叫卖声交织成人的海洋。
就是在这种浓重的商业气息的重重包围之中,大相国寺钟声悠扬、佛乐袅袅,历练着一代又一代高僧。
皇家寺院留给大相国寺的繁荣
大相国寺的热闹与嘈杂由来已久。至少从宋代起,这里便已成为百业汇聚、众声喧嚣之地。
大相国寺始建于南北朝时期。这里原是战国时期魏公子信陵君的故宅。北齐文宣帝高洋登基后驾游汴州,感念信陵君的高义与风范,诏敕建寺。经几代高僧重建、扩建,到唐睿宗时更名为大相国寺,逐渐兴盛起来。画圣吴道子、塑圣杨惠之、大书法家李邕等许多著名的艺术大师都曾在这里留下佳作,广为流传的历史典故“吴带生风”就出自这里。
北宋时期,大相国寺为皇家寺院,规模空前。当时寺前为汴河码头,全国各地的货物在此集散。寺内场地空阔,商贾如云,渐渐演变成了吐纳万人的商业贸易中心。上至皇帝,下至平民,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纷纷来此,就连寺内的和尚有的也参与商业活动。据宋人记载,相国寺“中庭两庑可容万人,凡商旅交易,皆萃其中”。《 东京梦华录》里更详细地描述了“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的盛况。寺内的市场上不仅有日常生活用品,还有书籍、古玩和字画。黄庭坚曾在这里买到过史学家宋祁的《唐史稿》手稿,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曾买到过稀有的碑帖。
商业的繁荣带来了文化的昌盛。不少皇帝为大相国寺“赐名”、“题额”,还经常到寺内举办盛大的祝寿、祈祷庆典。新科进士及第要进寺刻石纪胜。汇聚天下民间艺人的瓦肆也设在寺内,杂剧、评话、杂技、木偶戏等各种表演终日不断。文化娱乐活动众多,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和达官贵人。范仲淹、欧阳修等曾在寺内听琴观画,寇准、赵普等曾在寺内算过命。
千余年来,大相国寺虽屡遭劫难、几度衰败,却始终被纷纷扰扰红尘俗事包围着,将商业贸易氛围保留至今。
罗汉修行重在“悟”
大相国寺久受商业熏染,与世俗生活紧密相连。这对于寺内的僧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挑战。在大相国寺的历史上,出现过许多得道有为的高僧。
小时候读《水浒传》,读到花和尚鲁智深在大相国寺看菜园子,吃肉喝酒,倒拔垂杨柳,感觉非常过瘾。现在的大相国寺山门内,有一尊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雕塑,几乎所有的游人都会在这尊雕塑前流连驻足。不过,这里的鲁智深虽然依旧干着看家护寺的差事,却早已修炼成佛,被称为大慈大悲的罗汉菩萨佛。
在寺内的八角罗汉殿的廊壁上,有五百罗汉齐聚一堂、聆听佛主释迦牟尼讲经的群体雕塑。他们或坐或卧,姿态各异,形态逼真。被佛界尊为“大慈大悲大仁大慧紫金罗汉阿那尊者神功广济先师三元赞化天尊”的济公因贪吃来晚了,只好在廊柱上高高打坐,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拿着鸡腿,醉醺醺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鲁智深和济公是佛教人物,也是艺术人物,自然算不得大相国寺和尚的代表。但他们能得道成佛,至少可以说明修炼的目的,关键在于能否悟出佛的真谛。
“佛”是天竺梵文“佛陀”的简称,本义为“觉悟者”。从根本上说,修行是内在性情的磨炼,是自我净化与超度从而达到“觉悟”的过程。鲁智深和济公都是觉悟者,扶危济困、除暴安良、彰善罚恶。因此,他们不仅深受百姓喜爱,而且成了“佛”。
白果公主与千手千眼佛

大相国寺原先没有山门,只有一个古朴的牌楼。前几年,牌楼被拆除,新建了山门,开着两个圆圆的小窗,看上去与嵩山少林寺的山门别无二致。
进山门是钟鼓楼。钟楼亭悬着一口巨大的铜钟,据说在霜天敲击,钟声悠扬,声震全城,“相国霜钟”由此被列为汴京八景之一。我曾经登楼撞过此钟,声音的确清脆响亮。
天王殿与山门正对,慈眉善目、笑逐颜开的大肚弥勒佛屈膝打坐殿中。四大天王站立两侧,个个圆目怒睁,气度威猛。“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慈颜常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弥勒佛两边的这副对联广为人知,却让人品读不尽,回味无穷。
寺内最引人注目的建筑是八角琉璃殿,原因是殿中有一尊世间无双的千手千眼观音雕像。这是一尊四面完全相同的立体雕塑,面色安详,眉如弯月,眼透灵光,浑身上下金光闪闪,充满幽雅静谧的神秘美感。无论站在哪个方位上,都能清楚地看到她那端庄、秀丽的面容。那从肩头上斜逸出由4组小手掌排列成翅膀,每个小手的掌心里都有一只晶莹发光的眼睛,精美至极。
这座佛像诞生于清乾隆年间,是一位民间艺人用一棵白果树雕刻而成的。相传,古代开封有位国王身患重病,只有用亲人的双手双眼入药,才能治愈。国王的三女儿白果深明大义,毅然献出双手双眼,身体化作了一棵高大的白果树。佛祖深为感动,就封她为千手千眼观音,专为万民除灾解难。后来,人们为纪念白果公主,就用白果公主化成的那棵白果树,雕成了一尊千手千眼佛,安放在大相国寺八角琉璃殿里,供以香火,让人瞻仰。
灯火、香火同辉
在不少文学作品中,都有与大相国寺有关的描写和故事。除了家喻户晓的《水浒传》,还有《西游记》、《歧路灯》、《李自成》等。在《西游记》中,唐太宗魂游地府,遭众鬼纠缠,散发了开封人相良存在阴间的库银,这才得以脱身。梦醒之后,唐太宗让大将尉迟敬德到开封寻找相良,返还金银。相良不肯接受这笔意外之财,尉迟敬德无奈,只好用这些金银盖了一座庙宇,名为大相国寺。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就是由此而始。
小说中的故事与大相国寺的真实来历并不相干,但正因为有小说渲染,大相国寺才更富传奇色彩,更令人心驰神往。
前些年,大相国寺每年都要举办盛大的灯会。每到正月十五元宵节,皓月当空,华光满路,残留于殿顶屋檐之上的皑皑白雪闪着淡淡的光芒。寺内鼓响灯炽,火树银花,古老的建筑在灿烂的灯火辉映下充盈着祥和之光。花灯造型大多取材于民间传说和历史故事,人物生动逼真,动作惟妙惟肖,布景不停变换,每个花灯就是一座异彩纷呈的戏剧舞台。岳母刺字,贵妃醉酒,武松打虎,包公铡美,黛玉葬花……随着摩肩接踵的红男绿女徜徉其间,时而忍俊不禁,时而万丈豪情,时而忧心伤怀。
与灯光交相辉映的是熊熊的香火。大雄宝殿前,青烟缭绕如浓雾遮眼,火焰跳跃如群鹤蹁跹。在满脸虔诚的香客之中,不仅有龙钟老人、中年汉子,而且还有衣着鲜亮的时髦少女。
最近几年,大型灯会虽然偶尔还有,也仍然是人头攒动、笑语阵阵,但大相国寺的香火旺盛似乎更多的表现在白天。朋友慕名到开封来,大多要到大相国寺去,我也不得不陪。无数次进寺,每次去总能遇到许多香客,都是熙熙攘攘。缭绕的香火,虔诚的膜拜,喃喃有声的祈祷,构成热闹的风景。
身在俗世 心在梵音
藏经楼在大相国寺的最里面,为珍藏经卷、文物之处。很早以前,楼前面有一扇向东而开的偏门,门对繁华的马道街。后来,偏门被封,藏经楼前也新增了一座“空海大师堂”。
这是为纪念日本的弘法大师空海而建的。唐代,大相国寺梵钟之音远播万里,空海大师曾寄居寺内学习佛法和汉文化,为日本的佛教发展作出杰出的贡献。据说就是他参照中文草书偏旁创立的日文字母“平假名”,一直被沿用至今。
北宋时期,开封是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大相国寺达到全盛,也算得上世界佛教文化交流的中心。当时寺内的禅、律院有60多座,被誉为“金碧辉煌,云霞失容”,日本、印度、朝鲜等国的僧侣纷纷前来学习佛法,长住于此。
大相国寺和开封一起走过最辉煌的岁月,渐渐在战火与水患中走向衰落。虽然元代诗人陈孚还曾作诗盛赞“大相国寺天下雄”,但它却再也难以像宋代那样傲视天下了。现在寺内的天王殿、大雄宝殿、八角殿、藏经楼等主体建筑,大多是清代乾隆年间重建的。如果说还有宋代遗迹留存的话,依我看,不是雕梁画栋、巍峨壮观的建筑,而是绵延千年的热闹与喧嚣。
从内心来说,我还是非常敬佩大相国寺的僧人的。他们在尘世的喧嚣中修行,需要更强的意志力来抵挡外在的诱惑。但躲进深山之中的和尚是不是就能做到不染凡尘呢?当然未必。僧人也好,俗人也罢,没有谁能够长久地脱离现实社会而存在。既然身在俗世,就只能去适应它。深山老林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逃遁的地方,身居闹市而保持内心清静,就更加难能可贵了。
寺院建筑千篇一律,无非是一种精神的载体与寄托。大相国寺的红墙碧瓦无言,默默延续着缭绕不灭的香火,也延续着千古不变的梵音。寺外小贩的叫卖声与寺内和尚的祈祷声相应和,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也许本来就是一体的。 |